
9 月 8 号,OpenAI 发了一篇博客,标题就很炸裂:On the Navier-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。
纳维斯托克斯方程,千禧年七大数学难题之一,悬赏 100 万美元,困扰人类数学家 25 年。OpenAI 说,我们解出来了。
10000 个 AI agent,88 小时,500 万条消息交换,用 Lean 做了形式化验证。
消息一出,数学圈炸了。Diego Córdoba 说了句 “We’re a little bit in shock”。但紧接着争议也来了——Tristan Buckmaster 指控 OpenAI 用了他刚发表的方法论,说他仓促赶出来的论文"只能叫 AI slop"。
一个 100 万美元的数学突破,AI 88 小时就做出来了,但用的方法论和人类数学家刚发表的方法论高度相似。
这到底是 AI 在"创新",还是在"重组"?
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搞清楚一件更基本的事:SFT 和 RL 到底是怎么训练模型的?
从一个朴素的问题开始
我们知道大模型的训练分三步:预训练、SFT、RLHF。预训练学知识,SFT 学格式,RLHF 学人类偏好。
但这里有个一直没想清楚的问题:SFT 和 RLHF 到底对模型做了什么?
是在教模型新知识吗?预训练已经学了那么多数据,SFT 那点数据能教什么新东西?
是在调整权重吗?那调整的是权重的什么?大小?方向?分布?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但直到 2026 年几篇论文用 SVD 拆解了训练前后的权重变化,答案才真正清晰起来。
SVD 拆出来的第一个意外
SVD(奇异值分解)把权重矩阵 W W W 拆成三部分:
W = U Σ V T W = U \Sigma V^T W=UΣVT
U U U 和 V V V 是奇异向量,代表"方向"。 Σ \Sigma Σ 是奇异值,代表每个方向上的"能量大小"。
arXiv 2509.12235 和 arXiv 2508.16546 对 SFT 和 RL 前后的模型做了 SVD 对比,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
Δ Σ < 0.005 (几乎不变) \Delta \Sigma < 0.005 \quad \text{(几乎不变)} ΔΣ<0.005(几乎不变)
Δ U , Δ V 显著 (方向大幅旋转) \Delta U, \Delta V \text{ 显著} \quad \text{(方向大幅旋转)} ΔU,ΔV 显著(方向大幅旋转)
训练过程中,权重的大小几乎不变,变的是方向。
这太意外了。我们通常以为训练就是在调权重的数值——调大调小,让输出更准。但 SVD 告诉我们,训练本质上是在旋转高维空间中的方向向量,而每个方向上的"能量预算"几乎不动。
打个比方:这就像一个人换了身衣服(方向变了),但体重没变(大小没变)。模型在做的事情是"转身",而不是"长大"。
第二个意外:不同层变化不一样
论文还发现了层间差异:
KaTeX parse error: Unexpected end of input in a macro argument, expected '}' at end of input: … \to \text{变化大}
KaTeX parse error: Unexpected end of input in a macro argument, expected '}' at end of input: … \to \text{变化小}
KaTeX parse error: Unexpected end of input in a macro argument, expected '}' at end of input: … \to \text{变化大}
一个 U 形曲线。
更有意思的是,只修复前 25% 的层,就能恢复 70-80% 的 OOD 能力。这暗示后训练主要改的是"接口层",中间的"核心推理层"几乎不动。
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发现。
第三个意外:模型自动形成了分工
Transformer 的每一层结构完全一样——都是 Attention + FFN。但训练完一看,前几层和后几层的行为确实不同。
这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涌现出来的。
信息瓶颈理论(Information Bottleneck, Tishby 1999)解释了为什么:最优的信息处理策略就是先压缩(编码)、再处理(推理)、再展开(解码)。网络通过梯度下降自动收敛到了这个最优解。
所以模型自然形成了三层分工:
前几层 → 编码(理解输入) \text{前几层} \to \text{编码(理解输入)} 前几层→编码(理解输入)
中间层 → 处理(核心推理) \text{中间层} \to \text{处理(核心推理)} 中间层→处理(核心推理)
后几层 → 解码(生成输出) \text{后几层} \to \text{解码(生成输出)} 后几层→解码(生成输出)
后训练改的是前后层的编解码逻辑,中间的推理核心几乎不动。
SFT 和 RL 的本质区别
理解了这些,再看 SFT 和 RL 的区别就清晰了。
SFT 做了什么?
SFT 用交叉熵损失,把模型的权重方向强制对齐到训练数据的模式上。这就像应试教育——反复做同一种题,做到条件反射。
问题是:SFT 会让模型"过度对齐"。如果一道题有三种解法但训练数据里只有一种,SFT 会把其他两种解法的方向也掰过来——错误地惩罚了正确答案。这就是 OOD Forgetting(分布外遗忘)的来源。
RL 做了什么?
RL 的奖励信号不看"标准答案长什么样",只看"最终结果对不对"。更关键的是,RL 的 KL 惩罚项约束了方向旋转的幅度——不允许转太多。
论文的核心发现是:
“RL primarily counteracts SFT-induced directional drift rather than finding new solutions.”
RL 不是在教模型新东西,而是在抵消 SFT 造成的方向偏移。 它把 SFT 错误掰离的方向重新掰回来,恢复了模型的泛化能力。
用之前的比方:SFT 像应试教育,RL 像素质教育——不是教更多东西,而是让思维方式更灵活。
一个更深的发现:RL 是在"唤醒"而非"教授"
如果仔细想,会发现一个更惊人的事实。
假设一道数学题有 A、B、C 三种解法。SFT 只见过 A,把概率全压在 A 上。RL 通过奖励信号发现 B、C 也对,于是调整方向让 B、C 的概率也上来。
但问题是:如果 B、C 在隐空间里离 A 很远,RL 只靠微转方向是够不到的。
论文观察到 Δ U \Delta U ΔU 其实不大——只是"微转"。这反过来证实:A、B、C 在隐空间里大概率是近邻。预训练已经把它们编码到了相近的位置。
所以 RL 不是"教新东西",甚至不是"修复",而是唤醒——把预训练学过但被 SFT 压制的能力重新激活。
这和 SVD 的发现完美吻合:
奇异值不变 → 预训练的"能量预算"还在 \text{奇异值不变} \to \text{预训练的"能量预算"还在} 奇异值不变→预训练的"能量预算"还在
奇异向量微转 → 只需要稍微调整方向就能唤醒沉睡的能力 \text{奇异向量微转} \to \text{只需要稍微调整方向就能唤醒沉睡的能力} 奇异向量微转→只需要稍微调整方向就能唤醒沉睡的能力
拿一个真实例子来看。Qwen2.5-0.5B 的 Base 模型和 Instruct 模型处理同一个 prompt 时的输出概率分布:

Base 模型高度自信——“to"这个词概率高达 67.7%,其他选项几乎被压到零。Instruct 模型把"to"降到了 64.0%,把"through”、“not”、"from"这些备选项的概率提了上来。
这就是"唤醒"——Base 模型其实知道这些词是合理续写,但被"to"压死了。Instruct 模型通过微调奇异向量方向,重新激活了那些被压制的选项。

现在可以回答最初的问题了
回到 OpenAI 的 NS 方程。
AI 做了什么?它把 Córdoba 的 forcing 策略 + Buckmaster 的方法 + Lean 验证组合起来,用 10000 个 agent 的并行能力在 88 小时内完成了形式化证明。
这是什么类型的创新?
认知科学把创造力分成三类(arXiv 2304.00008):
- 组合式创造:重新组合已有概念
- 探索式创造:在已有概念空间内探索新组合
- 变革式创造:突破概念空间边界,发明全新框架
OpenAI 的 NS 方程证明属于组合式创造——工具都是人类发明的,AI 做的是把它们拼起来。
为什么 AI 做不到变革式创新
现在可以用我们发现的 SVD 规律来解释了:
后训练 ∈ 预训练知识空间的凸包 \text{后训练} \in \text{预训练知识空间的凸包} 后训练∈预训练知识空间的凸包
SFT 和 RL 只能在预训练学到的概念空间内做插值、组合、重新加权。它无法突破这个空间的边界。
奇异值不变 = 预训练的"能量预算"被锁定。后训练只能在这个预算内做重新分配(旋转方向),不能增加总预算(改变大小)。
2026 年的另一篇论文(arXiv 2509.21043)发现了一个数学约束:
Creativity = Novelty × Utility \text{Creativity} = \text{Novelty} \times \text{Utility} Creativity=Novelty×Utility
Novelty ↑ ⟹ Utility ↓ \text{Novelty} \uparrow \implies \text{Utility} \downarrow Novelty↑⟹Utility↓
越新颖的方案,越不可行。模型越往概念空间边界探索,生成的方案就越偏离已知可行区域。训练目标不允许它接受低实用性的方案,所以它永远不会真正"越界"。

爱因斯坦式的创新为什么不一样
回头看爱因斯坦。他发明广义相对论,不是在牛顿力学和麦克斯韦方程之间做组合。他发明了弯曲时空——这个概念在他之前的物理学里根本不存在。
黎曼发明非欧几何,不是在已有几何工具里做调整。他定义了一种全新的空间概念。
这些是变革式创造——跳出已有的概念空间,发明全新的语言和框架。
目前的 AI 做不到,不是因为算力不够,而是因为它的训练目标把它限制在了预训练定义的知识空间内。
但 AI 的贡献是真实的
说了这么多"做不到",不想让人觉得 AI 的成就被低估了。
OpenAI 解出 NS 方程是真实的重大数学成果。10000 个 agent 的并行能力、88 小时的工程效率——这些是人类做不到的。AI 擅长在已知概念空间内做大规模组合优化,人类数学家可能需要几年试错,AI 几天内就能穷举大量可能。
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能力。只是它和"发明新数学"不是同一件事。
最理想的组合
未来的科学发现,可能是这样的分工:
人类负责变革式创新——发明新概念、新框架、新数学语言。
AI 负责组合式创新——在人类发明的概念空间内,大规模探索最优组合。
人类提供方向,AI 提供速度。人类突破边界,AI 填充空间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
AI 到底是在"创新"还是在"重组"?
从我们一路探索得到的答案:它在做组合式创新——一种真实但有限的创新。
SVD 拆解告诉我们,后训练只改方向不改大小,只能在预训练的知识空间内操作。信息瓶颈理论告诉我们,模型自然形成了编码-处理-解码的分工,后训练改的是接口不是核心。OOD Forgetting 的研究告诉我们,RL 是在"唤醒"被 SFT 压制的能力,不是在"教授"新能力。
这些发现合在一起,揭示了 AI 创新能力的边界:它能用人类发明的工具解出人类解不出的难题,但它发明不了全新的工具。它能探索已知空间的每个角落,但它跳不出这个空间。
真正的创新瓶颈在预训练——预训练定义了模型"能想到什么"的上限。这也是为什么 scaling law 还没见顶:更大的模型有更大的知识空间,"相邻可能"的边界更远。
理解这个边界,才能更好地理解 AI 和人类各自擅长什么。
参考资料:
- On the Creativity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
- RL Fine-Tuning Heals OOD Forgetting in SFT
- Understanding Supervised vs.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ine-Tuning
- Combinatorial Creativity: A New Frontier
- OpenAI: Navier-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
- Quanta Magazine: AI Solv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
转载自 CSDN-专业IT技术社区
原文链接:https://blog.csdn.net/tian_wang/article/details/164867006




